最近广东有两条公交线路火了。
一条是广州从化吕田镇塘基村通往镇中心唯一的公交线路“从912路”，因“全线空载运行路段较长”，一度面临停运。平时就医、买菜都依赖这条线的本地村民急了。最后经多方努力把线路保留下来，得到村民好评。
刘师傅驾驶“从912路”公交车。图源：南方+客户端
一条是深圳南山蛇口，K11购物中心东门外，每天晚上10点半准时亮起车灯的“夜归人巴士”。这条路线今年3月13日开设，为深夜下班的商场保洁人员接驳直达地铁，全网围观点赞。
K11“夜归人巴士” 。图源：深圳交通
据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的《2025年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披露，广州常规公交客流从2019年起6年降幅59%，线路从2022年起三年“砍”了134条。深圳公交日均客流量比起峰值缩水过半。对比交通运输部历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公共汽电车客运量（365.66亿人次）仅为2019年（691.76亿人次）水平的52.86%。
一边是公交客流断崖式下滑成为不争的事实，而另一边，当一些公交线路面临存废之争，依然有市民自发站出来“保线”。解决当前面临的公交之困，或许不是简单的去与留、加或减，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公交之困：客流走低、压力走高
7月底的一个星期一，早晨7点30分上班高峰，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的陈小姐，来到广州市黄埔区开源大道云信路口的公交站台，赶上了371路公交车，此时车上只有10余人。
陈小姐所在的黄埔区云埔街道有10多个社区，产业扎堆、住宅成片，常住人口超20万，最近的地铁香雪站相距3～4公里，经过同一站点接驳的公交线路有6条，每条线高峰期发车频率15～30分钟。
“正常开车10分钟到地铁口，可是遇上早高峰堵车，加上等车时间，公交坐过去要40多分钟，所以很多人还是选择开车或者拼车出行。”陈小姐告诉《南方》杂志记者。原来还有一条391A路线，去年底停运合并调整了，现在私家车扎堆出行反过来加剧公交缓行。《南方》杂志记者观察发现，非高峰时段这些线路的空载率颇高，发车频率半小时一班。
8月一个工作日中午，广州江南大道南公交站点，乘客正陆续登上公交车。拍摄：姚舒敏
记者相继探访广州市天河区珠吉街道，番禺区沙湾、桥南街道等居民聚集区，都有类似的现象。
轨道交通的确定性、电动车的灵活性，以及打车的便利性，让城市出行有了更多选择。高峰期通勤时间长，平峰期上座率低，是大多数城市公交面临的情况。
根据《2025年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常规公交客流由2019年的611万人次/日，大幅下降至2025年的249万人次/日，降幅达59%；2022年，全市公交线路1351条，2025年只剩下1217条。
2026年广州已发布10多份关于公交线路调整、停运、整合的公示文件，那一条险些被“砍”掉的“从912路”，就是其中的一条线路。
“砍”线的背后，有一笔不得已的经济账：一方面是公交车票定价具有公益性质，另一方面是车辆设备成本和人力成本居高，固定支出成本难以压缩。因而，随着客流下滑、新能源车辆折旧和人工成本攀升，财政兜底压力逐年走高，倒逼企业削减运力。车次少了，等车久了，最终也会导致市民出行体验变差，有可能造成客流流失的负向循环。
民之所呼：谁在站台守候？
客流流失，已经成为许多城市共同面临的公交之困。
在另一座超大城市深圳，《深圳晚报》记者6月实测：深南中路晚高峰20分钟，公交专用道仅通过32辆公交，六成车上不到5人。2023年《人民日报》报道，深圳公交日均客运量230.9万人次，接近全市公共交通出行量的20%。比起2019年“广东交通”发表报道提到2017年深圳公交日均客流量553.79万人次，降低了58%。
深圳街头多路公交车有序运行。图源：深圳发布
佛山市政协委员、佛山科学技术学院交通规划研究所所长曾小明在2024年提到，佛山市普通公交日均客运量，从2019年的160万人次下降至70万人次。在中心城区，普通公交出行分担率从约25%下降至大约5%。
当网上越来越多声音讨论“公交是否被时代抛弃”之时，《南方》杂志记者打开人民网的地方领导留言板，搜索“公交”两个字，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画风”——
7月13日，汕头市民留言：“汕头公交28路末班车被缩短至晚上8点，大量居民夜间出行不方便。恳请协调相关部门延长末班时间到晚上11点！”
7月27日，江门市民留言：“希望公交车班次得到增加，包括但不限于34、108、103等交通线路的回归。”
7月31日，肇庆市民直接写信给省委领导，提到自2026年8月1日起，肇庆金利利通汽车站—佛山三水广场803路公交线正式停运，建议“开通网约公交车”。
从这些恳切的留言来看，市民并没有把公交“抛弃”，还有很多的市民在站台“守候”。
公交姓“公”，始终承担着城市公共交通兜底的功能。城市公交因为客流下降导致的“失血”之困，一头要考虑运营成本，一头要满足民生刚需，要改革、要突围，需要找到公交资源供与需的平衡点。
破局之道：公益与市场的再平衡
针对当前公交存在的问题，2025年12月起施行的《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关于城市公共交通基本出行服务保障规范》（下称《规范》），并没有回避“去”与“留”，提出基本公交线路实行清单化管理，动态调整；但同时还提出了一个关键转向—明确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对“基本公交”和“定制化公交”进行界定。前者满足“有没有”，后者满足“好不好”，并可实行市场调节价，鼓励“增强自身造血功能”。
“需求”在这一份几千字的《规范》里高频出现。
工作日的下午4点，正是平峰时期，《南方》杂志记者来到广州市荔湾区鹤洞地铁站附近，打开“按需出行”小程序，3元钱预约“易搭巴士”，3分钟后平台提示成功匹配司机接单，10分钟后，巴士抵达指定上车点位。
平峰时段停靠在鹤洞东地铁口附近的按需出行巴士。拍摄：姚舒敏
司机告诉记者，非周末时段，单车单日订单量三四十单，多则一趟有七八名乘客。这趟车到了下午五点半后的高峰期，就自动切换为地铁快巴模式，8分钟一班的频率，作为地铁站点与周边6个居民区的接驳线路。
这是广州公交集团近年推出的“公交版网约车”，在特定区域提供的响应式公交服务，推动公共交通从传统的“人等车”向“车等人”转变。其实网约按需出行并不算新鲜事，近年来佛山、东莞、珠海等城市都开设了网约公交模式，重在扩大服务站点，加强线路优化。
深圳也增开了多条新路线。南山的“夜归人巴士”只是其中之一。今年3月，龙岗区一个小区的居民反映孩子上学不方便，希望开通到附近两个学校的通学专线。深圳交通运输部门实地摸排之后，4月初就将高峰专线232号调整到了校门口，从接到意见到调整落地，不到一个月。深圳还在北大医院、市三医院、深大总医院开通就医接驳专线4条，从地铁直达门诊楼，2025年服务市民97万人次。
《南方》杂志记者从深圳市交通运输部门了解到，2025年以来，深圳累计优化地铁口接驳公交线路104条，因地制宜开行社区微巴、定制巴士167条，每日加密接驳线路班次1800多车次，部分线路实现日均客流突破1000人次以上的“逆增长”。
深圳巴士集团是深圳三家特许经营公交企业之一，记者查阅该集团的2025年度报告显示，定制公交客运量同比增长41%，营收增幅79.04%，占比从3%跃升到了20%；公交总营收8.02亿元，千公里载客收入3539元，同比增加7.71%。以灵活的资源配置，满足市民个性化出行需求，同时带来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双提升。
2023-2025年深圳定制公交营收占比。图源：深圳巴士集团2025社会责任报告
宏观来看，鼓励“定制化公交”的本质，是公益与市场的再平衡，政府承担“保基本”责任，让市场发挥“补品质”作用。
多元之变：当公交不止是公交
公交的转型，并不止于定制化出行。《规范》同时要求各地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引导辖内城市公交企业创新服务方式，这意味着摒弃“等靠要”思想，主动作为。
“铛铛”一响，广味尽享。串联广州城市地标的“铛铛巴士”已经成为“移动的城市名片”，40元的票价逛遍全程；还有“移动的早茶厅”粤陶巴，和“音乐派对”巴士，都是广州依托旅游资源优势，打造成综合性文旅服务平台。
“广府记忆”铛铛巴士。图源：南方+客户端
2026年6月1日，江门新会乡村振兴公交“客货邮”新增3条线路正式投入运行。这些穿行于乡村的公交线路，实现公交车“有人载人、无人载货”，减少了空载运行，进一步促进公共资源有效利用。
东莞巴士推出移动快剪服务，一辆红白蓝色系的移动快剪服务车走街串巷，3年时间出车近800次，服务2.58万人次。肇庆公交推出“移动小卖部”，打造“便民售卖公交专线”……
东莞移动快剪服务车。图源：东莞巴士
与此同时，各地公交企业的创新服务，还包括对外开放充电桩和社会停车、新增用地综合开发、公交场站改造太阳能发电等多种方式，增加收入来源，增强自身造血功能。
公交的“下一站”，不是被动等待财政补贴，而是可以根据市场需求配置资源和定价的“城市出行系统”。
需求导向，创新服务，这就是公交改革值得探索的“第三条路”。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南方+记者｜杨洋
【实习生】姚舒敏
【本文责编】蒋玉
【频道编辑】李晓霞 陈海燕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李芳宇 刘树强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2026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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